
当一家平台在行业内赚的钱,比A股所有酒店、景区、航空公司上市公司利润总和还多出一半时,用户的选择权和商家的生存空间,到底还剩下多少?
近日,市场监管总局根据前期核查,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对携程集团有限公司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实施垄断行为立案调查。

中国在线旅游行业的“利润之王”再次推向了风口浪尖。
就在一个多月前,携程刚刚发布了一份令市场咋舌的成绩单,2025年第三季度日均盈利2.16亿元,净利润规模甚至超过了同期的贵州茅台;前三季度累计净利润已达290亿元,超过A股酒店、景区、航空三大旅游板块所有上市公司利润总和的1.5倍。
据36氪计算统计,A股旅游链各子版块在2025年前三季度的净利润分别是,酒店15亿、景区26亿、航空运输149亿,合计约190亿。
但耀眼数字的背后,一场风暴早已酝酿。一边,是用户因平台与柬埔寨的旅游合作而掀起的卸载与抵制潮,安全焦虑击穿了价格敏感;另一边,是云南民宿商家抱团发起反垄断投诉,“二选一”、高佣金、强制调价成为集体声讨的“罪状”。
看似独立的两端怒火,烧向的是同一个核心。当一家平台凭借垄断地位,掌握了过大的规则制定权与利润分配权时,用户与合作伙伴的权益如何保障?
此次立案调查,标志着这场积怨已久的矛盾,终于从市场反馈进入法制化监管。而携程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在监管的审视与生态的信任危机下,它必须回答一个根本问题,是继续依赖龙头地位维持高额利润,还是彻底重构与用户、商家之间的契约,走向一个更透明、更公平、更可持续的未来?
Part.1
用户卸载注销“大逃亡”
一次合作如何引爆长期积怨
2025年12月初,一场常规的商业合作,意外成为了一场大规模用户抵制运动的导火索。
自2025年11月柬埔寨宣布对中国试行单方面免签政策,哪怕是苦签证办理之难已久,中国游客对此始终反应冷淡。
毕竟,在国内用户认知中,柬埔寨早已与网络赌博、电信诈骗、绑架勒索等恶性事件深度绑定,“高薪招聘”背后的诈骗陷阱被反复警示。中国驻柬埔寨大使馆2025年多次发布安全提醒,还通报过边境冲突致中国公民受伤的案例,进一步强化了用户对该地区的安全警惕。
据全球在线旅游平台Booking.com缤客发布的《2025中国旅客出境游趋势报告》显示,安全始终是决策核心,44%的受访者将目的地安全/治安列为首要考量,政治动荡(24%)与诈骗风险(23%)亦为高度警惕因素。
当柬埔寨在众多游客心中已与高风险画上等号之时,携程却在12月初高调与柬埔寨国家旅游局进行营销合作签约仪式,按照协议,携程将在柬埔寨对华免签后上线广告内容。
这一动作被普遍解读为对用户核心关切的漠视,社交媒体上迅速涌现的“注销携程”声浪,用户纷纷在社交媒体表示已注销携程并卸载App。

更有甚者,对携程的不满情绪还蔓延至去哪儿、同程、飞猪等其他OTA平台,部分用户选择一并卸载。

面对持续汹涌的卸载潮和批评声,携程非但未第一时间疏通情绪、澄清疑虑,反而为设置注销门槛。晚一步申请注销的用户,无法使用一键注销功能,只能被迫联系客服操作,甚至被要求提交手持身份证照片。

这一做法直接违反了《网络数据安全管理条例》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规定了针对个人请求删除个人信息或注销账号,网络数据处理者应当及时受理、提供便捷的行使权利的方法和途径、不得设置不合理条件等义务。
直至风波发酵近一个月后,携程才于12月25日发布声明,强调合作未曾启动,并承诺不涉及任何数据合作,绝不存在泄露用户隐私信息的情况,以试图平息风波。
事实上,柬埔寨合作事件引发抵制用户浪潮的深层次原因,在于携程长期面临的信任赤字。
此前,携程屡次发生信息安全问题。2014年3月,乌云平台曝光携程支付系统重大漏洞,用户姓名、身份证号、银行卡号等核心支付信息可被任意读取;2018年,携程因过度收集用户信息被工信部约谈;2025年,其旗下携程金融App再次因违规收集个人信息,被国家网络安全通报中心点名批评。
在多次整改承诺与监管约谈之后,携程仍未建立起用户信任的“防火墙”,还与敏感地区合作,极易被视作对用户数据安全的又一次冒险。
更深层的冲突在于饱受诟病的“大数据杀熟”及定价不透明问题,“同物不同价”、“强制捆绑销售”等现象成为携程高频投诉点,不仅普通用户深受其害,韩雪、马天宇等公众人物也曾公开吐槽携程大数据杀熟的乱象。
用户购买携程会员,本是为了享受更好的权益,却可能沦为被携程重点“收割”的对象。不止一位携程钻石贵宾会员在社交媒体吐槽,购买同一机票、酒店,会员价格反而高于普通用户。即使用户投诉,携程往往以“价格浮动”“房源紧张”等理由搪塞,难以获得实质性解决方案。
因此这场“用户大逃亡”不只是对单一合作的反抗,也是长期累积的不满情绪的集中释放。在用户主权时代,用户不再被动接受平台的不合理规则。
对携程而言,此次危机也并非偶然的商业失误,或对当前中国出境游客决策心理变化的误判,而是长期忽视用户体验、透支品牌信任的必然结果。
Part.2
从“调价助手”到行业维权
一个垄断生态的商家困境
就在用户用手投票时,商家端的维权潮也汹涌而至。
2025年12月8日,云南省旅游民宿行业协会发布《云南省旅游民宿行业协会关于启动OTA不正当竞争反垄断维权工作的决定》,正式启动对携程等OTA平台的反垄断维权,准备向市场监管部门提起集体投诉。
上述公告表示,协会多次接到会员单位投诉,反映个别OTA平台利用市场支配地位,对云南民宿经营者实施“二选一”霸王条款、单方面随意涨佣、设置不公平交易条件、屏蔽流量等不正当竞争行为。
尽管协会会长贺双全强调,此次调查没有直接指向某一个特定的OTA平台,而是针对一类型的现象,但携程品牌名出现在公告中,且是国内OTA行业龙头。
贺双全还指出,很多民宿可以接受8%到15%之间的佣金率,但除却这些显性成本,还存在着更为隐蔽的平台费用,有些OTA的综合抽成比例高达30%到40%。
此次集体维权,可以看作是商家对平台“规则黑箱”的正面公开挑战。长期以来,OTA平台凭借技术优势与市场地位,构建了一套复杂的规则体系。商家虽是生态参与者之一,却往往对定价逻辑、流量分配、佣金构成等关键规则缺乏知情权与协商权。
携程备受争议的“调价助手”即为例证,该工具能自动抓取竞对价格并修改商家挂牌价,甚至代为报名促销活动,实质上剥夺了商家的核心经营自主权。
值得关注的是,此类行为在2025年已引发多地监管部门介入。6月起,郑州、贵州等地市场监管部门先后就“二选一”、干预定价等问题对携程进行约谈,9月“郑州市场监管”发布调查结果,指出平台存在“服务协议、交易规则以及技术等手段,对平台内经营者的交易、交易价格进行不合理限制”的问题。
然而,密集的监管警示并未能根本扭转平台行为模式,背后是其垄断地位赋予的“底气”。
携程成立于1999年,比去哪儿、同程早6年左右,比飞猪、美团早了11年,凭借先发优势积蓄了实力,随后通过一连串并购整合行业核心资源市场主导地位。2015年收购去哪儿网,2017年成为同程旅游、艺龙旅行的第一大股东,将行业“老二到老五”全部纳入“携程系”版图。
这种“并购+控股”的模式,削弱了行业竞争活力,其余OTA平台在资本控制下变成陪跑者,价格战与流量竞争被显著压制。
2024年数据显示,携程在酒旅市场的GMV市占率高达56%,形成了事实上的流量控制与规则制定权。这种市场结构下,平台与商家间的议价能力高度失衡。
携程商业模式的核心,在于通过“机票引流、酒店抽佣”模式实现利润最大化。以低毛利的机票业务吸引并沉淀用户,形成规模流量池;再以此为基础,向高佣金率的住宿业务(尤其是高星酒店)进行精准导流,实现价值变现。
2025年第三季度,携程住宿预订业务营收80亿元,占总营收43.72%,同比增长18%,印证了该模式在财务上的有效性。
然而,这一商业闭环在成就平台高利润的同时,也埋下了隐患。当平台通过技术手段深度介入商家经营时,角色已从交易服务者滑向经营控制者。不仅侵蚀了商家的利润空间与自主权,长远来看更可能削弱整个供给端的活力与多样性。
此次云南民宿行业的集体行动,向所有平台型公司提出一个根本性问题,在追求自身增长与效率的同时,平台是否愿意为生态中的合作伙伴保留合理的利润空间与经营尊严?
监管的介入与商家的觉醒,或许正推动在线旅游行业走向一个拐点。
Part.3
增长的AB面
国内高利润“垄断”与国际扩张困局
对用户和商家的双重“有效运营”,换来了亮眼的财务数据。
2025年前三季,携程营收471亿、同比增长15.9%;净利润291亿、同比增长93.6%。其中,第三季度实现营收183亿元,同比增长16%,净利润达199亿元,同比增长194.01%,相当于日均盈利约2.16亿元。同期贵州茅台净利润为192.2亿元,比携程少赚了6.8亿元。
净利润规模超过同期营收,核心原因是报告期内出售了印度酒旅OTA平台MakeMyTrip约29%股权,斩获170.32亿元“其他收益”。
如果剔除资产处置所得,只看经营相关利润,携程的赚钱能力依然领先多数互联网大厂。
携程毛利率常年保持在80%上下,2025年第三季度其毛利率为81.55%,同期腾讯、网易的毛利率分别为56.41%、64.10%。然而,高利润率的另一面,是产业链上下游的普遍承压。2025年以来,国内景区、酒店、航司普遍面临客流波动与利润摊薄的压力,部分五星级酒店甚至通过摆摊售卖餐饮等产品弥补营收缺口。
这进一步凸显了平台经济中一个关键矛盾,当中间渠道凭借市场地位获得过高的价值分配比例时,整个产业链的可持续发展能力可能受到侵蚀。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携程在国际市场的积极进取姿态。
近年来,携程将国际化定位为核心战略,通过设立10亿元旅游创新基金、收购欧洲差旅管理公司KeyTravel等一系列举措,力图缩小与Booking、Expedia等全球巨头的差距。从数据看,其海外业务增长显著,国际平台总预订量同比增长约60%,出境游预订量恢复至2019年同期的140%。
但国际化征程远非简单的模式复制。与柬埔寨合作的争议,恰好暴露了携程现有模式在国际化进程中面临的挑战。标准化的国内运营模式难以适配多元复杂的国际市场环境,在国内积累的品牌信誉与用户关系也无法直接转化为国际市场的信任资本。
携程“重营销投入、轻信任构建”的初期扩张策略,在遭遇文化差异与安全疑虑时显得尤为脆弱。
携程创始人梁建章曾言“用高倍镜都找不到竞争对手”,这或许是对国内市场地位的客观描述。然而,从用户因安全焦虑集体卸载,到商家因规则不公发起集体维权,再到如今面临反垄断调查,真正的挑战并非来自外部竞争者,而是源于商业模式本身的可持续性。
商业的核心是价值交换,平台的使命是连接供需、创造价值。大数据应是提升服务效率、优化供需匹配的工具,而非“杀熟”的利器;市场份额应是承担社会责任、赋能行业发展的基础,而非“剥削”上下游的资本。
此次携程面临的系列危机,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在消费者主权时代,平台不再能依靠垄断地位任意制定规则。无论日赚2.16亿,还是市值千亿,失去人心,一切皆空。
对于携程而言,当前危机既是挑战也是转折。是继续依赖垄断地位“两头通吃”,还是回归平台本质、重构价值关系,将决定它能否穿越这场风暴。
毕竟,商业世界没有永远的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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